讲一件小事。
中午和某姑娘共进午餐。没有好菜,金庸与红楼,纷纷抓来下饭。姑娘突然道: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一段里,为何各家评论都说是探春劝贾母?不是迎春惜春么?
我大惊诧。虽然我看书不仔细,但也记得是探春,且有一大段入情入理的心理活动,怎么突然变作迎春惜春?难道她看了什么怪本子不成?便问所查何书。姑娘道:八十年代人文社的那个上中下的本子,再就是脂砚斋的甲戌本了。
我更疑。因为我当初看的也是八十年代人文社红研所校对的那本。吃完饭辞别姑娘,去文图翻书。一翻不禁绝倒。
原文大约这样:
“探春是有心的人,想王夫人虽有委曲,如何敢辩,薛姨妈也是亲姊妹,自然也不好辩的,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,李纨、凤姐、宝玉一概不敢辩,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,迎春老实,惜春小,因此窗外听了一听,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:‘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?老太太想一想,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,小婶子如何知道?便知道,也推不知道。’”
如此一个长句,倘若都用逗号逗开,自然没有异议。但文图翻的各版,或是在“探春是有心的人”后用了句号,或是将各人的反应断成若干分句。最容易产生歧义的莫过于在“宝玉一概不敢辩”、“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”后用句号断开,若单看后面,就真变成了迎春惜春赔笑劝贾母了。
看来是姑娘看走眼了。甲戌和红研所校本在书库里,本不方便去翻,也不必去了。飘然向三教午睡去也。
芙蓉有二种。一为水芙蓉,即莲花。二为木芙蓉,即辛夷,或谓木笔,俗称木兰的就是。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一回里黛玉掣到的是“芙蓉”,却不知道是何种芙 蓉。签上的诗是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”。周汝昌说这句本自“芙蓉生在秋江上,不向东风怨未开”。既然是“芙蓉生在秋江上”,想来是水芙蓉了。周汝昌以此作为 “林黛玉投水而死”说的一个佐证。
但是今天看陈寅恪《论再生缘》到这样一段:
“……‘莲花’与‘芙蓉’同义。古之所谓芙蓉。即荷花。郑善果所谓‘六郎面似莲花’与白香山《长恨歌》‘芙蓉如面’等语,皆可为证,而非石头记《芙蓉女儿诔》之木芙蓉也。……”
晴雯死后,小丫鬟为了安慰宝玉,看见“恰好这是八月时节,园中池上芙蓉正开”,就说晴雯做了芙蓉花神,宝玉因此作了《芙蓉女儿诔》。既然是“池上芙蓉”, 似乎是水芙蓉。但到了祭晴雯的一段,“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,先行礼毕,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”,既然有枝,就应当是木芙蓉。树枝横过池上也是很正常 的。后文黛玉忽然出来,也是“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”。黛玉当然不可能“水上飘”。
其实要弄明白林黛玉的“芙蓉”是什么很简单,只要找一下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”的出处就好了。Google之,原来是出自欧阳修的《明妃曲和王介甫作》:
汉宫有佳人,天子初未识,一朝随汉使,远嫁单于国。绝色天下无,一失难再得,虽能杀画工,于事竟何益?耳目所及尚如此,万里安能制夷狄!汉计诚已拙,女色难自夸。明妃去时泪,洒向枝上花。狂风日暮起,飘泊落谁家。红颜胜人多薄命,莫怨春风当自嗟。
原句是“春风”而不是“东风”,大约是所引用的版本不同,或是作者顺手写错所致(忽然想起总有人斤斤于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和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,非要比较出二者优劣,甚至挖掘有何隐藏深意,不禁一笑)。原诗中既然是“枝上花”,则小说中的“芙蓉”似乎应当是木芙蓉。
既然此处芙蓉不是水芙蓉,那就不能作为“林黛玉投水而死”的证据。当然了,周汝昌提出的证据还有很多,我这个小结论还不足以撼动他的观点。倘若黛玉在作者设想中确实是投水而死,我也不反对。死于水是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方式。
宝 玉便要了一壶暖酒,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,二人也让坐。贾母便说:“他小,让他斟去,大家倒要干过这杯。”说着,便自己干了。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,让他二 人。薛李也只得干了。贾母又命宝玉道:“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,不许乱斟,都要叫他干了。”宝玉听说,答应着,一一按次斟了。至黛玉前,偏他不饮,拿起杯 来,放在宝玉唇上边,宝玉一气饮干。黛玉笑说:“多谢。”宝玉替他斟上一杯。凤姐儿便笑道:“宝玉,别喝冷酒,仔细手颤,明儿写不得字,拉不得弓。”宝玉忙道:“没有吃冷酒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我知道没有,不过白嘱咐你。”(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)
这一段里面有些奇怪,黛玉把宝玉为自己斟的酒反给宝玉喝了,谢了他,他却又为她斟了一回。我不懂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规矩。
莫非这里“宝玉替他斟上一杯”是多出来的一句?
或者本来只有黛玉对他道谢,后来添了黛玉把酒给宝玉喝的文字?
我“读”《红楼梦》的历史,远远比“看”它的历史要短。大约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在小姨的家里看到一本《红楼梦》,就煞有介事地看了几回。许多年以后根 据印象中的几个回目回想起来,似乎是根据甲辰本或者程甲本为底本的。但那只能叫做看,并没有读懂。真正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,才发现这本书的趣味,才开始认 真读。也因此稍稍看了点“红学”相关的东西。那时候还煞有介事地有自己的一套“分析”,找人名之间的联系,到后来竟然有了些神秘主义的倾向。
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,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“气概”,觉得自己俨然成了“绛洞花王”。那时正巧刘心武在百家讲坛上揭秘他的秦可卿。午饭的时候他在电视 里面讲,我在电视外面讲,时不时还在两周一篇的随笔作业中舞文弄墨批评他的不通之处。那时候得了点语文老师的表扬,我也很得意。甚至后来在新浪上专门开了 博,美其名曰“悼红客的红楼札记”(因为悼红轩是曹雪芹对这部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地方)。
但后来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我发现我根本没有将这本书读通。我有一个朋友,也是爱读《红楼梦》的,一次,我们谈到书的回目在各版本中的不同。我居然将“鸳鸯女 誓绝鸳鸯偶”和“鸳鸯女无意遇鸳鸯”两个回目当成了一个回目的异名。她那时并没有哂笑我,但我却深为羞愧。于是就暗下决心将书细读一遍。遂在高中毕业的假 期我又读了几遍,终于算是读通了,又附带着读了一些“副产品”,譬如绮情楼主的《林黛玉笔记》。最初因为受周汝昌张爱玲俞平伯的一些书的影响太深,后四十 回几乎弃而不读,只知道个大概。这回读书,发现读完整的故事,比仅读残稿又有大大的不同。虽说后四十回从写作上不如前八十回来得精致,但一个好故事却因此 完整了。总的来说,这次重读虽然多了不少发现,但我自知读的仍不够细致。
于是上了大学,给自己布置的阅读任务,仍是继续读《红楼梦》。读得次数愈多,面目愈清晰,也愈模糊。清晰之处在于许多细节被淘洗了出来。开始琢磨书中人为 什么这样,为什么不那样;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写,为什么不那么写。模糊之处在于主线,宝黛钗关于爱情与婚姻的故事开始变模糊,清晰的是书中的这个世界里每个 人物生活中的痛苦与欢乐。我也接触了更多的观点,主流的,小众的,乃至有些荒诞的解读。作者的想法我们早已不能确知,但如何接受,是每个读者的权利。只要 他对这部作品心存尊重,犯的错都是可以宽恕的。我因此给自己定下的重读标准的第一就是尊重作者,尊重《红楼梦》。标准之二是不人云亦云。这条不敢说做到, 但我在努力去做。
在这次重读的过程中我仍然在继续写所谓札记,仍沿用“悼红客的红楼札记”这一旧名,只是为了纪念自己的年少轻狂。还是那句话,“余虽不敏,然余诚矣”。整理出了这些札记,我的“读”并没有完结,故札记仍会继续。
几天前与某位仁兄闲聊时他讲“刚刚刘心武居然说贾母是想把宝琴许给甄宝玉”。我当时没太在意,只当是听笑话。书上说贾母细问宝琴的年庚八字并家庭景况,“薛姨妈度其意思,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”,刘大作家在这里打马虎眼,说这个“宝玉”是甄宝玉。
且不说贾家根本不需要干预甄家的婚事,但看看上文,老太太所以动了这个心思,是因为“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”。凤姐说“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”。凤姐素来懂得老太太的心思,这个“看”,自然也是指宝琴雪下折梅的画面。回头再看看这画面:
“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,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。……贾母喜的忙笑道:‘你们瞧,这山坡上配上她的这个人品,又是这件衣裳,后头又是这美 化,像个什么?’众人都笑道:‘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《双艳图》。’……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。贾母道:‘那又是哪个女孩儿?’ 众人笑道:‘我们都在这里,那是宝玉。’贾母笑道:‘我的眼月发花了。’”(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)
须知道,这画面后来分明是添了一个贾宝玉的。宝琴在这幅画里穿的是老太太收藏的极名贵的凫靥裘,与这件衣服另有一件很相像的,叫雀金裘,则在接下来的一回 书里给了贾宝玉。虽然给宝玉的时候已经知道宝琴不可能与宝玉婚配,但毕竟这两件裘衣却好似金麒麟和金玉一样,是成对的东西。老太太疼宝琴,是拿她当孙媳候 选人那样疼的。刘心武的说法当然不合情理,但一时竟也不知如何给出有力的反驳,只是觉得哭笑不得。
今天看书,一看,不对啊!老太太想为宝琴求婚配是在五十回,而直到第五十六回江南甄府派人来时,贾母方知道甄家还有一个宝玉:
“……贾母笑道:‘也不成了我们贾的了!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?’四人道:‘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,他又生的白,老太太便叫做宝玉。’贾母便向李纨等道:‘偏也叫个宝玉。’……”(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)
尚不知道甄宝玉的存在,如何会想到甄宝玉的婚事?如此看来贾母想让薛宝琴和甄宝玉成婚是非但断无是情,更是断无是理。刘心武乱点了鸳鸯谱。我写这篇东西也 不是想和刘心武他较劲,只是想借这个问题警醒一下自己。《红楼梦》是一座迷宫,细小的情节太多,岔路太多。在读的时候如果迷失在岔路里,不把整本书当做一 个整体,而是割裂开,连故事的时间轴也全然不顾,是看不清这本书的庐山真面目的。